当我再读这篇文章的时候,已经过去许久许久了,大约有10年了。
"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人要将我送进书塾里去了。"

九个字。没有哭,没有闹,甚至没有问一句"为什么"。可就是这九个字,让我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
你一定也有过这种感觉——某个下午,你正玩得入迷,妈妈突然喊你回家。你嘴上应着,手却舍不得松开那块石头、那只虫子、那片叶子。你知道该走了,可你多希望时间能假装没听见。

百草园就是那个"还没玩够"的下午。它不华丽,不特别,只是一块长满杂草的地。但那里有紫红的桑葚、光滑的石井栏、低唱的油蛉。小鲁迅蹲在那里拔何首乌,拔断了也不恼,翻断砖被蜈蚣爬过手指也不怕。那是他全部的世界,而他以为这个世界会一直都在。

直到有人替他关上了那扇门。

三味书屋不是地狱,先生也不是恶人。可那里有规矩,有戒尺,有背不完的书。快乐从"理所当然"变成了"见缝插针"——趁先生读书入神,赶紧描两笔绣像,像极了长大后我们趁工作间隙刷一会儿手机的那点窃喜和心酸。

鲁迅写这篇文章时,已经是个饱经沧桑的大人了。他写过很多锋利的话,刺向这个不公的世界。可唯独写百草园的时候,他的笔是抖的——不是愤怒的抖,是舍不得的抖。

他在跟那个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小男孩告别。那个男孩不会回来了。

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那样一个小孩。他可能蹲在你老家门口的台阶上,可能藏在某个暑假傍晚的风里,可能在你路过一片野草地时突然探出头来。你长大了,穿得体面,说话得体,活得像个大人。可那个小孩还在——他只是不常出来了。

百草园关了门,但门没锁。每次你翻开这篇课文,他就又从门缝里钻出来,朝你笑一下。

然后你合上书,擦擦眼睛,继续当个大人。

——但你知道,那个蹲在泥地里的小孩,一直都在。